論詹喻帆創作之「構圖思維」與「視覺語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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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Gary Lee / 李宜洲

受到學院派影響的藝術家,在其正規的學習階段中,往往將許多藝術史上經典名作的圖像潛移默化的置入腦中,而其對於畫面中「構圖」及「語彙」的掌握往往也內化成慣性的思考模式,這也是為什麼常常會看見,詹喻帆對坐在空白的畫布,不發一語的沈思著,想必腦海中正思索著非常科學又縝密的構圖。
在其創作中不難發現,其大部分的作品皆是以人物為主體,並且置身於大場景中,詹喻帆所學的繪畫是承襲西方的,尤其喜愛古典的構圖,因此在其作品中可以發現有許多設計感的幾何形構圖;畫面的構圖經營就如同是在建造一個建築物,建築師必須針對畫面中的物象有所組合、配置和整頓,在完成設計圖後還要進行建造的部分,然而建造中會遇上各式各樣的繪畫性的問題,這些也都是在繪畫的過程中逐項進行調整的,詹喻帆這位油畫的建築師,除了有創造性的才氣,也有實際手做的能力,他的繪畫總結了始自古典主義,延續至現今當代的總總。
一、構圖與情感
情境寫實的創作者,許多時候往往需要比其他寫實類型的創作者,擁有更高段的整合能力,例如:場景的設定、視角的設定、人物肢體語言、服裝造型、臉部情緒、圖像指涉的物件、環境因素、整體的氛圍⋯等皆須考量,宛如是一位舞台劇場的導演,如其作品《你相信的是什麼?》,一位時尚的單身女子,在「圓形構圖」的孤島中面對著復古電視機中的火源取暖,海中的大浪與遠方逼近的烏雲,有種風雨欲來之勢,背對烏雲的女子其目光停留在火源,而瑟縮在地上的身軀與電視機形成了「三角構圖」,電視機的光芒照耀着女子,同時刻意忽略了無力的神明—「土地公」,擬人化的小船,握在手中的划槳延伸線所指的位置,剛好是土地公,表露出土地公與擬人小船也是同樣的無力感。《月球上的曙光》畫面中樂團的成員皆以正面的方向迎接畫面中左前方的曙光,團員中眼神的方向一致,象徵團體的目標一致,團員的身體方向與電影座椅的方向呈現水平,在構圖中造成視覺向兩旁展開,而其高低不同的動態起伏,與所持的樂器及衣著不同,也體現出不同的個性特色。《向未來前進》三位漂浮在空中的女孩,與在地面緩慢前進的煤炭小火車,強烈形成對比,漂浮的女孩猶如藝術家對於未來的不確定性及對於家庭的渴望,而人型的煤炭小火車,在蜿蜒無盡的巡邏道路中遙向遠方,是藝術家對於警察父親的形象記憶。
二、古典之幾何構圖
《救援任務》中以「井字構圖法」將垂直與水平面各分三等分,因此產生四個交會點,將觀者聚焦於人物的目光處,同時也關注肢體語言,讓觀者按照他構思的線索來瀏覽畫面;除此之外也採用了「輻射線構圖」,以被捆綁的雙手為輻射線的軸心,讓視覺在瀏覽完肢體的動作後,注意力最後皆集中到捆綁的雙手,營造出整體畫面的緊張感。《沈睡的月光》可說是典型之「造險、破險」的構圖,位於畫面的中央有棵大樹將畫面一分為二,本屬於過分對稱且缺乏變化的構圖,但若透過置中的水平與垂直線,將畫面分割為四個部分:海洋、森林、營火、人物各據一方,則有種類似分鏡圖的趣味性,若將畫面以「黃金分割線」劃分,發現其線段貫穿臉部、月球、森林線與人物的腰部,而再將中間的場景以黃金分割線再次劃分時,發現內部的垂直線貫穿後方的女子,水平線恰好切齊帳篷繩。《無聲之島》畫面中是一虛幻的災難現場,受難的六名女子代表不同的社會角色:1.領導者2.給予者3.被給予者(沈睡者) 4.自私自利者5.求助者6.落寞者,求助者的目光望向給予者與領導者,而三者的眼睛可連成一條直線,但給予者的目光始終停留在「被給予者」(沈睡者),而領導者的目光始終遙望遠方,三者的眼睛連線與後方海面上的夕陽餘暉交叉成兩對角線;畫面中重要的圖像符號—燈火,象徵方向的指引與救贖,此燈火照明了周圍的三名女子,同時也聚焦了無私奉獻的「給予者」;除了「領導者」以外的五個女子,面向不同角度,處境也截然不同,五名女子的頭部連線可形成一個往前傾的五角星;後方失事的飛機與前方的彈簧床墊,形成了此作品中最大的「三角構圖」,在搖晃的海象中為畫面增加了穩定感,而在失事飛機的左側天空,有個渺小的降落傘,其與「給予者」及「落寞者」的頭部連線,恰好形成與右側的三角形完全平行的小三角形,而降落傘(死裡逃生)、落寞者(瀕臨死亡)、給予者(救世主)則形成畫面中強烈之對比。
三、物體與空間的關係
俄罗斯美术教育家—契斯恰科夫(ПавелПетрοвичЧистяков,1832-1919):「任何立體的形都是由許多相互聯繫的透視變形的平面組成。」因此任何物體的立體感除了透過亮部、中間層次、明暗交界線、反光、投影等基本調子的呈現外,還要考慮到物體與空間中的彼此交互關係。而創作者依據視點的角度關係,如:「平行透視」、「成角透視」、「傾斜透視」等,有一定的透視規律。特別在戶外的自然光線中,透過空氣中的光線阻擋,物體會出現本身清晰度及輪廓上的差異性,因此「空氣透視法」的因素也要考慮周全,最後加上透過人類的雙眼特性,物體之形體邊緣的控制則至關重要。
詹喻帆是一個大場景構圖的藝術家,因此「空間塑造」顯得十分重要,時常需要透過主觀的觀察來處理客觀的事物,《皇冠爭奪戰》中三名女子與背景之間的空間關係,即是透過背景與人物輪廓的虛實處理,人物的部分刻劃的細膩,而輪廓線外的背景則透過覆蓋、降調子、模糊輪廓,或介由體感、質感、量感特徵的「弱化處理」,以達到空間之遠近,而物體的不同遠近則藉由弱化處理的程度差異來表達,且背後物體的顏色也向背景色靠近。《維那斯1》此件作品強調的部分為「空間塑造」,透過不同物體本身的形體透視,來表現「體積感」,而借由物體與物體之間的透視關係來表現「空間感」,畫面中的主角為雕刻中的男子及兩個維納斯石雕像,周圍的水池、工廠、森林及小配件等則為配角,主賓之分則藉由投射燈的照射來區分,觀者在觀賞畫作初時首先會注意到左半部巨大的維那斯石雕像,但由於左方的物件較複雜且色彩較重,因此觀者的視覺會自然的往右邊空曠處尋找空間,並被明度較高的右方石膏像及布幕所吸引,視覺將水平的游移於兩者不同的石膏像間。
四、筆觸及色彩的節奏感
在詹氏的創作中時常探討到永恆與瞬間的議題,因此針對許多自然場景的呈現手法,常出現流動性的筆觸,象徵永恆時間的瞬間捕捉,並運用不同疏密的筆觸,在畫面中產生節奏感,而雖是間接畫法,但也在必要的部分留下了個人風格的特殊筆觸,也就是畫家的「精神情感」;《Yellow boat》中藝術家刻意留了大片前景的水面空間作為個性表現的舞台,並運用了類似印象派的互補配色方式,結合豐富變化的流動性筆觸,將峽灣內傍晚的寧靜氛圍充分表達。《過客》為空無一人的海岸場景,正在建造中的建物基座,彷彿一坐坐的深井,沿著洞口旋轉的流動筆觸,表面帶有些許怪手移動後的痕跡,工程中止的場域彷彿時間靜止般,將觀者的視覺透過旋窩般的流沙筆觸帶入這深不見底的洞穴中。
若仔細研究詹喻帆的創作,會發現他特別的去經營畫面中光源的位置,若為自然光源則是:日、月、星辰,若為人造光源則為:檯燈、閃光燈、火把、火堆、噴射器等;康司塔伯把天空稱為「感性的主要器官」,因此光源就如同是畫面的靈魂,《溫室1》筆者巧妙的安插一個小貓化身成為的檯燈,成為夜晚室內的溫暖照護,也藉由光線的照射使觀者聚焦於主角的臉部,與背景的藝術家自身投影形成強烈對比,此件作品巧妙運用室內溫暖燈光照射後的色彩變化,搭配物體結構上的透視線條,來捕捉觀者的視覺焦點。
五、藝術語言
康司塔伯(John Constable, 1776~1837):「風景不過是情感的代名詞。」因此風景畫是先成立於「人」之存在而後存在的,詹喻帆大場景式的創作,有其獨特的「語言符號」與「再現系統」,其許多的場景是其創作出來的「金蘋果園」,有諸多的故事性正在上演。其創作的視覺呈現受到三個面向的影響:1.感受媒介2.表現要素3.風景元素;感受媒介是謂:認知、感官、科學等,表現要素是謂:主題、空間、氛圍、調子等,風景元素是謂:星體、雲彩、光線、河海、山巒、植披、建築⋯等。
提香的名作《沈睡的維納斯》一開始由喬爾喬內所畫,其過世後由其同學提香完成景觀與天空,提香並把本身對於家鄉的回憶加入了畫面中,把喬爾喬內進行到一半的畫作進行「再詮釋」,時至今日當代藝術家詹喻帆透過當代的角度進行美神維納斯的再詮釋,並加入了更多的元素與風景,詹喻帆的創作《維納斯3》是人物結合幻想的風景,因此有強烈的「戲劇感」,畫面中即將要進入隧道探險的男子,也隱晦的暗示着「性」的原始吸引力—力比多(libido),洞穴上方的巨大女子帶著神秘面具,猶如女神般的臥躺在床上,也象徵接受男性的崇拜。
一件傑出的作品之所以耐看,往往是因為創作者在畫面佈局的巧思上,設計了「視覺的遊戲」,借由視覺的遊戲,使觀賞者無法把目光從畫面上移開,而詹喻帆的創作除了有觀看時視覺焦點游移的娛樂性,更結合了圖像學的寓意性,在超現實的畫面中進行著觀者的再詮釋。
全球在改變,台灣也在改變,在這塊歷經多重文化殖民的島嶼上,台灣的當代藝術面貌也漸漸清晰,網路時代的來臨,加劇了創作的交互影響效應,詹喻帆透過非直述的個人表現,以台灣為地理坐標的全球化文化探討,將台灣面對全球化下的集體經驗呈現在畫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