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靜的角落–林浩白的寫實繪畫

007.______2015_30___102x64cm________

文/李宜洲

觀看林浩白的靜物寫實作品時,畫面往往是潔靜透亮又安靜沈穩,就如同藝術家本身的人格特質,我與此文雅之人平日的交往是淡如水的;我們不曾講過應酬話,但卻能延續我們對於藝術熱衷的話題。時常拜訪他位於新店山區的工作室,參觀他的工作室對我而言是沈靜心靈的小憩,我們共享一壺熱咖啡與兩片蛋糕,安靜的欣賞他的畫作。林浩白的畫作是需要安靜觀看的,就如同他陽台外的風景般,沉靜卻有靈魂。

三位一體的寫實詮釋
台灣寫實主義自十九世紀末延續至今,歷經了日據時期後1950年代的「泛印象主義」及1960年代由歐美傳入的「照相寫實主義」,1970年代「鄉土寫實」,如今走入藝術史學家所研究的當代多元創作,寫實藝術雖同樣是以「再現」為藝術美的表現形態,但卻有不同的內容意蘊。林浩白的寫實並非屬於絕對客觀的「照相寫實主義」或描繪現實世界的「社會寫實主義」也絕非帶有強烈批判性的「批判寫實主義」,其創作內容探討的是人們與日常生活中物體的關係,其藝術美的形態除了再現外,也透過表象的傳統靜物寫實,傳達出深層的情感世界。
此外林浩白的創作並非直接地面對對象物本身進行描繪,必須先透過另一藝術門類的創作----攝影的前置;在幽靜的私人攝影棚中時常為了拍攝一組靜物,就花費了一整天的時間,透過工作室大片的落地窗讓自然光灑落後,接下來就是進行與對象物的交談,在與其交流的過程中去體會對象物的精神意涵,並同步的將畫面配置給逐步地完成;浩白的創作必須先透過與對象物的對話,再進階地進行想像藝術,而透過攝影後,再完成平面繪畫,因此「想像藝術」、「攝影」與「繪畫」的結合,成為一個不可分離的整體,是其創作道路的三位一體,此三位一體的概念雖不同於中國水墨,詩、書、畫於同一畫面中相互輝映,但對於藝術家本身,其創作過程的前、中、後段,卻是一種被藝術給招喚的過程,這種極其美妙的過程引發他的創作衝動,也形成了其創作的「動因系統」,並驅動其繼續創作更多美好的作品。

抽象的情緒,感性的呈現
林浩白:「美好的時刻也有可能以很抽象的狀態讓我們感受到,也許只是傍晚走在街上,斜照的光線、空氣中的微塵、氣味,當下我們就被感動了⋯⋯」情動於中,外感於物,透過其作品系列的名稱則可以窺探其關注的議題:《沉醉》、《靜靜的觀看著》、《想留住點青春》、《花開花落》、《春臨》、《沈靜》、《凝視》,其所探討的是普世價值的關注,即是生命的旺盛、生命的流逝、生命的降臨與過往,猶如古今所有偉大藝術家皆探討過的議題,透過禪意的表現手法闡述生命的價值與目的。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杜秋娘《金縷衣》

《花開·花落》為何折枝?又為何養花?是為了保存青春最好的狀態,又或是為了將紅樓內的鮮花呈現給世人?以瓶養花延續了花的生命,但總會逐漸凋零,落在牆角的枯萎花朵,只能仰望向上昂起的枝條,回望他的過去;世人總期待保有無暇的青春,但自然總教會人們珍惜生命,勿蹉跎時光。
浩白筆中所關注的對象物除了是自我心境的移情,同時也希望達到觀賞者舊有經驗的召回,透過審美知覺的想像,浩白把物體賦予生命,並透過視覺材料,如:形狀、色彩、位置、空間、光線等,來表現畫面的張力,企圖呈現畫面中的故事性----使花卉得以敘事,讓畫面得以抒情;林浩白:「我希望在畫面中呈現出安靜且非常沉澱的思緒,人通常在這樣的情形下,心理便有一些抽象狀態在發酵,可能是喜悅、滿足、想起過往或對未知的將來有不安之感,我們會不斷的跟自己對話,而這些思緒會逐步的蔓延開來。」
其作品《幸福》中磁盤承載著花與花苞,幽暗的光線與黑色的背景襯托出白色的蘭花,折斷的花苞與枝條雖分離,但卻是同宗同源,同樣在靜謐的磁盤中存在,分離的位置、同樣的被承載,如同成家立業的子孫,在同樣的社會生活;其對於畫面中構成方式的巧思與精煉化,賦予了對象物新的生命意涵,也得以述說他抽象的情緒感悟。
風裁日染開仙囿,百花色死猩血謬。
今朝一朵墮階前,應有看人怨孫秀。—貫休《山茶花》

出生詩書官宦人家的唐僧貫休,天賦敏速卻一生不羨名利富貴,其偏愛的山茶花自古以來即為中國十大名花----唯有山茶殊耐久,獨能深月占春風,也因為山茶花的耐久因此自古文人多喜愛。《晨光》中的室內山茶花,雖屬木本花卉卻以玻璃花器豢養,而畫面的仰角構圖彷如紀念碑式地佇立在前,試想藝術家的創作心境是如何?林浩白曾說:「山茶花是種堅韌耐冬的花,而它的花語是謹慎、謙讓,據說在冬天裡也能綻放,即使在冬夜裡的消逝,也是由外圍的葉子,一片一片的凋零。」極度寫實藝術家在藝術的世界裡,就如山茶花般,溫和謙讓但又擇善固執,寫實繪畫的作品精緻但產量卻稀少,透過繪畫讓霎那成為永恆,成為畫布上的山茶花,即使在寒風凍夜裡也不會凋零,更無需孤芳自賞。

盛年不從來,一日難再晨。
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陶淵明《雜詩》

《過程》畫面中橫向式的構圖,讓視覺動勢向兩側展開,桌面的邊緣線彷彿一橫向的直線,如同時間軸一般的橫列在觀者面前,左右對稱式的花與苞,其成長階段雖相同,但容器卻些微不同,此為花的生命循環,只為留下最美好的狀態於畫面中,卻未呈現出花枯與衰竭,如同用玻璃瓶與瓶蓋,想努力將最美好時刻密封與安置。

被藝術本體所驅動的創作
丹納(Hippolyte Adolphe Taine, 1828~1893):「一件藝術品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有他所從屬並能解釋藝術品的總體環境。藝術是環境的產物,環境是藝術的最後解釋,也是決定一切藝術品的基本原因。」其認為總體環境即是由種族因素、環境因素、時代因素所構成,林浩白透過寫實的筆法將花卉的本質特徵描繪出來,但於創作的過程中,他開始思索如何與傳統的寫實形式不同,身為東方人的文化底蘊下,如何透過作品呈現出文人的詩性,而在多元刺激的當代藝術環境中,能否保有內在平靜的境界。再者,如此寫實的技法如何與1970年代初紐約的「照相寫實」中冰冷的視角不同,並且置入更多的溫度與情緒。
首先,透過其三位一體的創作流程,借助攝影的構圖視野,來完成它有別於傳統寫實在畫面上的安排,如《晨光·絮語》其構圖有如群像安排般的佇立左右,左右兩側的花瓣皆些許被裁切到,畫面有如記憶中透過窗戶看到的室內光景,藝術家也特別在光影上增強了玻璃的透光性與折射出的多元色彩,不僅保存了更多溫度,也比照片中的色彩更飽和;畫面中白牆與白桌上的白花,透過藝術家主觀的分色,將光線中的色彩呈現出更廣的色域;雖是透過攝影構圖,但呈現出的質感卻是追求真實世界的樣貌,如同林浩白在創作筆記中寫道:「我從不追求作品的質地如相片,雖是一個具象的畫面,我希望畫面是有人為溫度的,在其中可以找到繪畫痕跡,所以在畫作中我保留了筆觸,還是保有暗薄亮厚的媒材操作手法。雖然我保留筆觸,但盡可能將其弱化,以表現我所希望的純粹感。對我來說,作品中的各種組合成份都可以影響、引發觀者的不同感受。」藝術家透過細膩筆觸與主觀的色彩表現,將光線反射的顏色呈現在畫面中,而其擅長的古典技法,也彷彿如魯本斯擅長的技法般,針對明暗對比、冷暖對比、補色對比、透明與不透明技法交互使用。此外林浩白在葉脈末端枯黃調子的漸層銜接上也尤其高竿,透過猶如針頭大小的筆尖,將更真實的細節以精雕細琢的方式呈現;除了在托了畫布的畫板上以碳酸鈣打底,改變顏料的吸收性,對於畫用油也花了很多時間實驗,最後畫面完成後的凡尼斯與吸收性的基底材搭配起來,是作品創作尾端的畫龍點睛。
借由「藝術本體論」的觀點,我們將藝術本身獨立存在,並探討藝術、藝術家與藝術品的關係;藝術的表現形式千變萬化,一個靜物寫實的藝術家,是如何看待藝術、作品及兩者與自身的關係;林浩白曾提及「在創作的前置思維與創作過程中,時常會有一種幻覺,似乎自身不是藝術品的主宰,即使是在挑選主題與花卉時,也會強烈地感受到,部分的花朵是為了藝術品的誕生而預先存在著;而創作的過程中,也是體悟到花朵的生命與個性,才能把作品完成。」這似乎如同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1889~1976)所言:「藝術是真理在作品中的自行置入。藝術家和藝術品是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的,但是他們都依賴於藝術這個第三者而存在,是藝術給藝術家和藝術品命名,藝術是藝術家和藝術品的本源。」在此花卉系列的發展過程,藝術家有強烈的脈絡堅持,似乎總覺得這議題尚未探討完,因此也想竭盡所能地把這系列逐步踏實的探討,以求脈絡的完整性。
而受眾(觀賞者)如何去詮釋與接受作品?其研究所時期作品《追憶》,散落的幻燈片、書寫記錄的日記本、熄滅的燭台,畫面的暗示是什麼?猶如梵谷名作《農人的鞋》畫面中的主角從實用性的鞋,而昇華成為藝術品,畫面中沒有場景線索,卻只留下鞋子這龐大的物質材料來述說,述說這雙破舊、粗糙又濕厚的鞋子,其主人是多麼的勞動、貧困與坎坷,畫面中雖沒提及鞋子主人的故事,但卻讓觀者充分的感受生活的艱辛;林浩白《追憶》畫面中央的日記本,被支鋼筆給輕闔著,彷彿使用傳遞情感的介質,來塵封過往的記憶,但就如同輕拂書角的幻燈片,充滿不捨;物件的基臺是兒時的習字桌,老去的蓮蓬與熄滅的燭台,是外婆犧牲、繁衍與燃燒後的存在,透過物件的記憶象徵,將筆者、記憶物件與外婆之間的精神能源,神聖化為永恆的藝術品,不僅是藝術家的自我療癒過程,更如同藝術治療般,充滿信仰、情感與撫慰人心。

以對象物為借鑑
溫文儒雅的林浩白其選材是柔軟的,他選擇了多種暖性材料為他的主題鋪陳,如早期的創作元素----底片、紙張、漂流木、土壤…,有溫度的選材是其一貫的作風,藉由軟性素材傳遞出一種人文的溫度;而瓶罐、器皿、平台,則象徵生命的承載與社會的交流;花卉的選擇是影射,是種文人心境、思鄉離騷又或是生命的喜悅,則供觀者自行解讀,如同「接受美學」所說,畫面中的暗示與材料之美,與觀賞者的關係如同一萬個讀者,就有一萬個哈姆雷特,作者創作時雖有設定選材、構思、風格、表現與語言,但透過藝術的傳播,觀者又進行再一次的詮釋,到底是兒時土壤的溫度觸動人心,又或是漂流木中生長的嫩芽讓人感動,作者留給觀者細細的品味。
除了以物借鑑外,林浩白的作品有種說不出的詩意,也如同文學中時常引用物體來描述心境,紅樓夢中林黛玉的詩句「冷月葬花魂」一語闡盡,有情之天卻被命運無情地吞噬,藝術家的子系列「凋零之前」,就好似林黛玉淚盡而逝前,完美玉霞的最後一個階段,雖知道最終的結局,但卻希望保留美好的回憶。

探尋精神層次的絕對領域
在審美活動中,不同的時代有其文化環境中,產生某類別審美意象的大風格(great style),其審美範疇雖有時代上的差異性,但也因為人類審美主體的普世價值,而有其共通性,即美感與客體的關係受制于人類普遍的共通性;而美的三大類型分為:自然美、藝術美與社會美,浩白選擇了自然界最優美的花卉為主題,除了自身環境常出現花卉外,也想借由題材來述說情感,透過寫實的技法,如同「模仿說」的觀點,藝術家透過精妙的轉化將自然美呈現為藝術美。其一方面是以本身就美的題材來入畫;二方面,是透過藝術家觀看的角度來將我們習以為常的物體,以更具審美的方式來觀看;三方面,是以精神層面的感悟方式,來呈現出他的作品。也如同葉燮所言:「凡物之美者,盈天地間皆是也,然必待人之神明才慧而見。」世間萬物的美都是被肯定的,而具有聰明才慧的人們自然能夠發現其中之美,藝術家透過三個面向,來構築他的創作。
彷彿追求黑格爾的「絕對精神」,林浩白透過求真的過程,將審美對象的形式特徵與審美主體的情感特徵,進行和諧統一並創作為藝術品,意即是在創作時會去思考畫中主題要如何呈現出美感,並同時藉由畫中主題傳達出情感。而絕對精神則是指主觀精神(個人的審美品味)與客觀精神(整體社會的審美品味)的統一,因此不僅是藝術創作者本身能夠欣賞,也讓一般社會大眾也都能夠欣賞,此即為主客觀精神的統一。
傅雷曾對拉斐爾的作品評論:「在拉斐爾的任何畫幅之前,必得要在靜謐的和諧中去尋求它的美。」浩白作品之美是要透過觀者的意象世界,深度的在寧靜廣闊的精神領域中,獨自踏尋自我對於美感招喚的解放感,因為自我意識到在意象世界內審美的愉悅與自由,而產生了與作品的對話,並喜愛這件作品,其過程就如同唐代美學家張彥遠:「凝神遐想、妙悟自然、物我兩忘、離形去智。」當觀賞者細細品味藝術作品時,受到了感悟也感受到了美,在愉悅的審美過程中,已經超越了物我,也不再拘泥於畫中的主題與形式,此時真正感受到了藝術的精神性,此即為美感體驗的超越性。
林浩白曾說:「我試圖在畫面中,藉由物體的美感,以及其所蘊藏的意涵,並透過整體氛圍的營造,來傳達我想表達的概念。」如《溫暖的信息》有別於其它靜物瓶花作品,木本花卉以盆栽養護,昂首的枝條與盛開的茶花,帶來春天的溫暖氣息,枝條中半遮掩的白色紙籤,也象徵訊息隱晦的傳遞。透過白色的背景、簡單的物件構圖,精準將寧靜的感受傳遞給觀者,此時我們已經不再拘泥於畫中物為何,只感受到筆者傳遞出的溫暖訊息。

精煉化的形式美—禪意之白

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
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王維《辛夷塢》

王維的詩猶如禪宗的性格,詩中的意蘊猶如一無人的境界,詩中的花是色,而整個世界是空,此種「空靈」的審美形態是「禪境」。觀看林浩白的畫作時,常會有此種意境的產生,彷彿觀賞者隨著藝術家的腳步,走入了一個無人之境。其畫面中的正空間時常是花卉主體的所在,而畫面中的負空間是主體的襯托、是光線的流逝痕跡、是計白當黑虛實相生的必要存在;宗白華曾說:「禪是動中的極靜,也是靜中的極動。」以靜物花卉為主題的藝術家,透過植物去探索生命,開始思考到植物看似極靜,但其生長的生命卻是極動。浩白以平靜恬淡的心態,去體驗宇宙的永恆,也相信當植物的生命力度呈現在觀者面前時,就能超越「有限與無限」及「瞬間與永恆」的對立,把永恆引到當下,從瞬間去體驗永恆。
透過減法的寫實追求,也猶如絕對主義—馬列維奇 Malevich Kasimirm於1918年的作品《白上的白》,透過不同厚度的白色顏料,做出不同的方塊造型,於白色背景上的白色方塊,彷彿進入一種無邊限的空間維度,同時也消失了時間的存在,作品的簡化是其表現的形式,超越了時間與空間的限制,透過主題與思想、內容與意向、技法與概念的拋棄,傳遞出的能量是其意識的流露;林浩白透過物件選擇的簡化,追求的是一種純粹精神,是種為藝術而藝術的創作,透過其作品《靜謐‧蔓延》可窺見其思想,追求的是一種精神性,但卻與馬列維奇不同,他並沒有拋棄繪畫性與視覺材料,他僅是透過畫面構成的簡化與物件的純粹,來傳達出一種高雅、脫俗的純粹美感。畫面中白色的牆、白色的桌布、白色的花,是種不同質感的白色呈現;畫面正中的花器,刻意選擇純黑的直立長方形,而背景是橫向兩側長方形的光影漸層,往兩側垂下的枝條與桌面上平行散落的碎花,構成一白色的等邊三角形,這三個部分(白色的物體、彩色的光影漸層及黑色的花器)的構成,也彷彿在呼應馬列維奇演變其絕對主義的三個過程:黑色、彩色與白色的作品詮釋時期,並透過此件作品向大師致敬。
寫實繪畫的藝術家其語言是在技巧、形式與內容上,達到平衡發展並有機融合後的產出,特別在當代多元的現狀,其與著重在內容(觀念性)卻不在意表現技巧(表現性)的部分觀念藝術,有著反其道而行的區別;在藝術的世界中,寫實繪畫自古至今始終存在著,並且默默耕耘;以再現的手法獲得了技術上的美感,雖然這種視覺上的享受並非佔有主要地位,但其與作品的形式與內容相結合後,卻能夠提供一種其他類別創作所無法代替的精神愉悅感。林浩白在創作的道路上,曾經面臨多次選材與命題上的猶疑與害怕,如何避免與前者的重複性,如何才能創新,曾讓他思索不已,但最終透過他的脈絡闡述與作品氣質,證明了其獨特之風格。